在英国的医院做检查
“Why Barnsley?” 老房东Lyn(其实她已经成为朋友、妈妈一样亲密的人了,只是为了叙述方便,在blog里总是称她房东)和导师听说我要去做乳房检查时都这么问。对我,Lyn总是直言,她说Barnsley是个很穷的城市,Barnsley医院也是很老的医院,设施和医生都不如新的医院。我解释到,半个月前预约医院的时候,只有这个等的时间最短,我想早点知道结果,并且上网查了查,大家对这个医院的评价还不错。Lyn笑着摇摇头,埋怨我naughty(这个词用途真广啊,一直看我blog的朋友大概还记得对不良中介的评价Lyn和我导师用的词也是naughty,呵呵,跑题啦),不早告诉她,如果早点告诉她的话她就改变会议日程,陪我去医院啦。导师是很体谅的人,听我解释后就表示理解了。只是也觉得这么大的事应该早点告诉他,我向他道别后他又叫住我问,真的不担心什么吗?我笑着点点头。
该插叙下背景啦。话说我四月底回家体检的时候,因为妹妹的医院各种检查都比北京的便宜很多,又是妹妹开的体检单,所以给乳房做了个高级的彩超(常规体检对乳房的体检只是远红外扫描)。这一检检出问题来,左乳上有个黄豆大小的肿块。医生说,过两个月再检查下,看看肿块有没有长,如果长大了,那就该做个组织切片看看是啥啦。于是两个月后,我在health center预约医生要求做检查。Health center的医生二话没说就填写了申请表格,说过两天会有邮件通知我的。果然,过几天后我收到一封厚厚的邮件,有医生的信,告诉我怎么预约医院,也有一份详细的说明,告诉我可以通过哪些渠道预约,可以选择哪些医院,我还获得了一个账号和密码,预约的时候确定身份用。伴随着温馨详细说明的还有很严肃的警告,如果爽约的话,再次预约就会被排在所有名单的最后头。作为网络依赖性很强的家伙,我倾向于上网预约,当时可供选择的四家医院中只有Barnsley hospital可以网上预约,只需等待14天,别的医院只能电话预约并且等待的时间很长,都在三周以上。我在网上查了查病人对几家医院的评价,Barnsley hospital的评价最高,虽然作为曾经的市场研究人员,知道参与评价的样本可能有偏,但应该还是可信的,因为这个网站是一个第三方的网站,对于几个免费给病人看病的公立医院来说,根本没有可能在背后做什么手脚。Barnsley我知道,坐火车就能去,就是它啦。没想到我还没完成预约不小心关了网页,再登陆已经不成,告知此账号被锁住了,必须致电才能解除。(瞧瞧,系统够先进的,为了防止人们多重预约,对账号的使用都有限制。)打电话,当然就直接预约了,询问了接线生,确定其余几家医院的等待时间都很长后,正式订下了Barnsley。接线生说,过两天你会收到医院的邮件。果然,过两天我收到了医院的邮件,可惜那封邮件今天去医院时被收走了,要不然我真想全部打出来给大家尤其是我妹妹看看,看看什么叫人文关怀。那封信不长,却很细致,告诉我什么时间到医院的哪个楼哪个科,接待我的医生是谁,可能做什么检查。细致到特别说明了该科的接待处是一楼,做检查时要脱衣服,如果穿T恤一类的衣服,有可能裸体。亲爱的朋友们啦,这后一点说明实在太重要了,因为如果穿连衣裙去的话,那就很狼狈了。
好,切换回今天中午。话说我到了医院,按照医院的信,顺利找到了妇女部的乳房科,比我在自家医院找B超室还顺利。很简单,信上说得很清楚,而医院内每个地方的路标都很清楚,几乎到每个转弯每个路口每个门都有路标。乳房科外等了很多妇女同胞,也有陪同的男同胞。接待处的护士笑容可掬地接待了我,接过我的信,请我等待几分钟,她大概进去找医生核对了情况,然后出来告诉我需要等待1个小时的样子。对于英国医院的等待,我早已耳闻,所以微笑着感谢她,然后乖乖坐下,掏出书来安心地读。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陆续地被叫了进去,快到一小时的时候,终于叫到我。进去之后才发现,还有一个等待室,同样坐满了人,这是第二轮等待。不过这里更暖和,还有一个茶水供应处,可以自己泡茶泡咖啡。又等了半个小时的样子,终于叫到我了。
接待我的是个和蔼的黑人男医生(看来正如人们所说,英国的医生大都来自海外,据说学医的英国人很多移民去了美加澳新等国)和一个白人女护士。有女护士在我放心多了。医生先尝试了下我姓名的发音,笑着问我对不对,我一下子就松弛下来。然后切入正题,医生很亲切地问“What help shall I do for you?” 这句话常常也是导师为我做辅导时的开场白。这句话把本来强势的一方——导师、医生放到了为弱势方服务的位置上,让人听了很贴心。于是我告诉他怎么怎么回事,并且把在妹妹医院做的彩超结果给他看。我以为他能看懂图像,没想到老人家不懂,然后他指着那堆中文报告问我那是什么意思。老天,我哪里能翻译啊。于是简单得说了说肿块大概在什么位置,有多大。于是进入手测程序。护士拿来一件短披风,让我在布帘围起来的床上脱下衣服,换上披风,平躺下。我说准备好了,于是护士进来检查下,再让医生进来,医生解释,只是简单地检查,让我放松。于是护士帮忙,要检查哪侧乳房就露出哪侧,绝不多露。我个人以为,男医生配女护士,并且每个细节的处理上,都很有人文关怀精神。
和以前的检查一样,男医生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于是女护士领着我出去,做Mammography(对此好奇的同学可以看看维基百科的介绍http://en.wikipedia.org/wiki/Mammography)。于是,开始了第三轮等待。此次等待心情有些微沉了。一堆披着各式花色短披风的妇女同胞们坐在一起,大家都各有心思,一言不发,立刻有了病人的感觉。我偷眼看了看一直和我一起候诊的那个年轻美女,心想要是这么年轻就有啥的话,那该是多大的打击呀。为了放松,又掏书来看。专业书,讲人的价值观,语言既专业又平易,那时正读到人与社会的关系,讲人为什么要为他人为社会等等。一个女医生叫我进去,她问了问以前做过的乳房检查情况,问我为什么要去做B超。我解释在中国职工每年都要做体检,但是到英国后没有体检,于是我回国时就做了一个。她问我体检时检查乳房是什么样的,我描述了一番,她说英国做体检也是那样检查乳房。然后问我有没有作过Mammography,我说没有。她很耐心地告诉我需要怎么做。在她的指导下,摆姿势给双乳拍了正侧各两张x光照。在指导病人摆姿势时,医生真是比影楼的造型师健身房的教练还和蔼还细致,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都很温和地请求,对病人的配合不断称赞。病人的感觉真的很春天,第一次做这么奇怪的检查,乳房被机器夹得很疼,却一点都没有紧张焦虑感。拍完片后,女医生让我穿好衣服,告诉我可能还需要做B超检查,让我继续在外面等待。这次等待的病人少了些,旁边的女士开始和大家聊天。我也参与了进去,问她什么时候可以拿结果之类。
做完B超就可以换衣服啦。有些发愁的中年妇女首先做完,她被告知过几天再拿结果,她依然发愁地跟我们道别离去。年轻的美女也需要做B超,没多久就出来。临别的时候,她高兴地说没啥问题,轻松地挥手道别。接下来是我进B超室。接待我的是印巴医生。照例问了问我上次B超什么时候做的之类。然后我躺下,女护士我为我涂抹液体。跟中国医院那个任何时候都冰凉的液体不同,这里涂抹的液体是热的,很舒服。印巴医生拿着探测器一边探测一边看电脑屏幕,告诉我说,据他看来,那个据说有肿块的部位并没有任何异常。我很高兴,但是他说不过X片显示,别的地方有异常。他招呼我去另一个房间,让我看刚才拍的X光片。他先报喜,说右乳有一点点白点,用放大镜让我看,说这个没什么关系。然后报忧,说不过左乳有一片白的,指给我看,说这个可能有问题,需要进一步检查,可能要取组织切片。虽然对此有心理准备,我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象了下乳房被切开的场景,应该是小刀切吧?应该没多大吧?护士带我去换衣间让我换衣服,并告诉我再等等,他们需要跟医生商量一下。她递给我一张介绍做组织切片的纸,让我等待的时候看。
刚才一起等待的人都走光了,新来了一个30多岁样子的优雅女士。我们微笑地打招呼交谈起来。聊了几句后,刚才为我做mammography的女医生走过来,她特意蹲下身子,好让眼睛和坐着的我平视(这也是这里尊重人的习惯做法,一些老师也会蹲下身子跟孩子交流),她告诉我不要担心,组织切片可能下午或者明天做,他们再商量一下。我看完了说明,放心了很多,原来没我想象的可怕,不过是用针头穿刺取些组织出来。我和优雅女士继续聊天,互相问了问身体的情况,也聊了聊从哪里来做什么工作之类。在我发现英国人并不像书上说的那么小心谨慎严守隐私之后,我跟陌生人交谈的心情就放松了很多,语言也就比较流畅了。优雅女士拿了管理学位,做了二十多年的社会服务工作,已经40多岁,女儿都快上大学了。我问她保持年轻的秘密,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就是享受生活。我恭维她的工作帮助他人很有意义,她说帮助是相互的,她到医院来也需要医院的帮助了。我想起刚才读到的人与社会的那部分书,感受到实践是如何印证理论的,真巧啊!没多久,B超室的护士又过来了,她说她没有忘记我,只是需要再跟医生确定一下,并问我今天下午和明天早晨是不是都可以做检查,我说我在假期中,都方便。
取了杯水,继续等待。优雅女士担心她会不会是今天最后一个做检查的,我安慰她不会的,说不定还有我呢。真是情愿一天什么都做了,省得再跑第二次。她也安慰我,一定会的。我说希望吧。聊着,3点过一点的时候护士回来了,告诉我下午4点就可以做,让我去喝点吃点,4点回来就好。怕优雅女士一个人呆着瞎想,我又陪了她一会儿,直到另一个她认识的病人回来,我才离开。
出去,早晨灿烂的阳光已经被阴沉的小雨取代,真是景随情迁啦。我感叹着,抱持一贯的死也要做饱死鬼的立场,找到医院餐厅喝茶吃糕点,看ITV1两个明星比拼厨艺,原料是豆腐。他们忙活完,我也吃好喝足,正好快到四点。回去再等了一会,就又进检查室了。这次两个都是女性,微笑着自我介绍,核对资料,顺便聊了聊我住的哈镇,让我放松。接下来介绍如何做检查。机器跟Mammography的差不多,只是多了张椅子让我坐。她们介绍说为了找到合适的地方做穿刺,可能需要换几个姿势,直到找到最合适的。常规只要半小时,但是我的情况有些特别,那个东西太靠中心了,医生为了确保穿刺的部分准确,让我着实换了好几个姿势,时间也长很多。但是整个过程中医生都特别耐心,没有一点着急下班,随便应付的意思。并且没次需要重新换姿势重新定位的时候,她们都特别说明不是我的错,我配合得很好,只是那个部位有些特别,为了确保准确才需要调整的。取样的医生还一再说,她不想让我太疼,所以找准位置就特别重要。她们两个的配合也让我特别赞,护士负责调整我的姿势确定部位,医生则负责根据图片来确定姿势是不是合适,医生也总是称赞护士,肯定她,感谢她。终于确定好位置,要取样了。虽然没有看,但是可以感觉得出来,跟打耳洞有点象。每打之前,医生都会提醒”click”,让我不至于突然惊吓,打完之后则都要问疼不疼。为了让她们放松,即便最疼的时候我也说不怎么疼,象被小老鼠咬了一口,并讲小老鼠咬我的故事给她们听。大概打了五六次之后。医生说好了。护士取来棉片帮我止血。只是在她把我从机器中解放出来的那一会儿,她需要操作机器,让我按了一会儿,其余时间都是她帮我按着棉片止血,同时还跟我聊天,帮我放松情绪。医生也没闲着,立刻把取下的样本用X光拍照。结果挺满意,她取到了准确的样本。我们之间的一段对话很让我感动,我告诉她我很理解她的工作,因为统计老师教过样本越多,结果越准确。她告诉我本来是需要采10个样本的(也就是打10个洞),但是她不想让病人太疼,所以一般取五到六个。她解释说,只要取样的部位准确,这些样本就足够了。
看来确信不用再打洞,护士为我的伤口贴上一个药贴,并给了我几个换用的。她给我一个新的预约信,告诉我组织切片会送去分析,周四去医院拿结果。并且很特别地说明,可以让朋友陪同,一起看医生。
这就是今天在医院做检查的详细报道。感受颇多。我之所以还能有心情写下这段,除了信仰的力量,朋友的关心,再就是医院医生护士的细致入微的体贴照顾了。这些,让我不再害怕。回家的路上,我联想到自己所学的教育,以及教育所承担的社会责任。就我在英国的经历来讲,正面积极的体验远远超过负面消极的体验,这可能跟我所接触的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有关。教育,不应该是要求学生做什么,而是用实际的行为去感化。受到尊重的人才能懂得尊重别人。什么时候,中国的教育能真正做到这一点呢?
我写下这段经历的另一个目的,是劝告还没有交朋友结婚的女孩子们早点处理婚姻大事。其实产科出生的母亲早就告诫过我女性到了年龄就应该有正常的性生活,保持激素的正常分泌,否则很容易患妇科疾病。我自己也从别的地方读过这方面的材料。但是,我没有做到。人的价值观常常会相互冲突,健康我很看重,但是如果和道德相冲突时,我恪守后者。如果后天被告知有不良结果,我扛得住,这不奇怪的。做那很疼很疼的检查和穿刺的时候,我在想,这是上帝对我的惩罚,也是给与我的礼物。惩罚是对我辜负那些愿意爱我保护我的人的心意却一意孤行地守着不肯负责的人的愚蠢,礼物是用苦难让我体会到生命和健康的可贵,让我有机会体验不同的社会情境,更重要的是感受到来自朋友的爱与关心。师姐下午打了四个电话关心结果,Lyn周四有事不能陪我去医院,她立刻请我认识的另一个朋友陪我去。所以,有耐心看到这里的亲朋好友们也不要担心。我会好好的。如果你们也有信仰,就替我祷告吧。我也要祷告去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啦:)
谢谢你,让我看到了英国的医疗,写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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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Foxget!那正是我自爆隐私的真正目的,我希望中国的医院和其他社会服务机构能真正理解人文关怀精神,而不是把高高在上给弱势群体施舍点什么就以为自己很人文关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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